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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壹元 更新:2019-09-24

  逆着退潮般的,我的替身终于挤到了那个丫头身边。只见她也是一身腌臜打扮,被一个个肩扛粮包的御前侍卫,围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块旧毛巾,煞有介事地挥打着,似乎数她出汗最多。不停地摇头晃脑,嘴里还在念念有词。

  妹妹我走一走,

  讨饭来糊口,

  小子你骂我,

  胆子敢包身外头?

  妹妹我走一走,

  九州去漫游,

  小子你欺我,

  出门让掉沟里头。

  妹妹我走一走,

  快活又自由,

  小子你笑我,

  尻子就当你大头……

  “真儿!”

  “哟!师兄,你也来了?怎么这么快就结了?是不是寒浞来了?”

  “还不都因为您……”

  “我?!”

  “现在不跟您说这么多,到地垧,我再找人算帐……”

  “算帐?什么呀?”

  “现在别说话,跟我走……”

  好在有惊无险,一直进了城门,都没见后面有异样。

  “师兄,你这是要带我上哪儿去呀?”

  我的替身稍稍舒了一口气,人家就又挣开了。原来那丫头的手臂,一直被我的替身紧紧攥着,大概时间长了,有点吃痛,不时往回缩着。

  “我的冤家,我不让您说话,您别说话好不好?”

  “那你放松一点啊,师兄……”

  一脸哀恳,却还透出几分狡黠。这个小搅事精何尝不知道我的替身为啥气急败坏,只是故意装糊涂罢了。一转脸,正见管柘也正偷觑着,四目一对,那厮赶紧把脸别开,气得爰慧哼了一声。

  “哦,好!可不准再离开我半步,紧紧跟着我……”

  “知道了,你放手吧!”

  进城没几步,那竹钺就迎了上来。在前面一引,转到了一间充当军营的民宅里,回头就是一揖。

  “见过陛下,此地不便全礼,但请陛下宽恕。陛下,您可把冢宰大人吓坏了,陛下您没事吧?”

  他见真儿的脸色有点尴尬,不无关切地补了一句。

  “就数你紧张,我这不好好的吗?你看你看,头,胳膊,腿,那样也不缺,干吗那么紧张啊……”

  大概那丫头还知道自己有点理亏,不敢冲着我的替身发作,可对唯唯诺诺的竹钺就不会十分客气了。

  “本来不是闹得好好的吗?是不是你提前发了令?让大家伙都回来,这不!一半都还没抢到……”

  “这……陛下……”

  “竹钺!你可不要对我说枪走火之类的废话……”

  竹钺自然不敢应对,只是把眼求援似地睃着我的替身。爰慧压根儿就不想理她,一双毒眼,只在那些侍卫身上扫视着,尤其那管柘心里虚着呢,一个劲儿往后缩,恨不得有个地洞可钻。

  “管柘,你给我滚出来!”

  爰慧见了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“冢宰大人,卑职……”

  “我不要听你的解释,我只问你到底有几颗脑袋?”

  “这……卑职……”

  “哎呀!全爱卿,这还是朕的旨意,怪不得管柘。好了好了,我现在就回王宫去,不就得了……”

  大庭广众之下,我的替身自然不便说她什么,只是愠愠地扫了一眼,继续瞪着那个脸色煞白的管柘。

  “统领大人,哦,冢宰大人,城门再也管不住了……”

  就在这时,一个伍长服色的团丁跑来报告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“城里的居民,听说抢粮了,唯恐轮不到自己,都冲这里……冲这里来了……”

  “陛下……不!冢宰大人……”

  竹钺本想请示那个丫头,却见人家背着身子不理。

  “怎么办?”

  “先不忙关城门,咱们上城去看看……”

  说着,我的替身又转向管柘。

  “立刻护送陛下回宫,如果再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,你先给我把你家里的后事,统统安排好喽……”

  “遵命!冢宰大人,小人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
  “请回吧!陛下……”

  “你们都给我退下,我跟冢宰大人还有话要说……”

  那个丫头,突然转身过来,神色凛然。等到其他人喏喏而退,把门关上之后,她才换了一副嘴脸。

  “师兄,我往后好好听你的话不就是了吗?你别撵我,我不想回宫,那里都快把人闷死了……”

  说时,她还跑上来抱住爰慧的胳膊,一个劲儿摇晃着,那样子,真象一个撒娇惹怜的小妹妹。

  “……好吧,那您得寸步不离……”

  实在没辙,我的替身只好暗叹了一声。

  “只要你不再撵我,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……”

  重新回到城楼上,却见城里城外,底下果然是人满为患,拖老携幼,大呼小叫,什么景象都有,一个劲儿,都往教堂的粮仓涌去。就在这时,两边全副武装的团丁也快到了,气氛煞是紧张起来,中出现了一点畏畏缩缩的动。

  “派人悄悄去通知两翼,只拦不挡,重点维护秩序,并且继续注意有穷国的动静,另外再给陛下找套小号的军服,这后面有换衣服的地方吧?”

  说时,我的替身把望远镜递给真儿。目力有限,从这里到教堂也有四五里地,人家早就急不可耐了。

  “遵命”

  竹钺应声去了,那个丫头却又在一旁低叫起来。

  “师兄,你看前面的人都进去了,已经动手了。哎,师兄,你就不能让军队再退后一点吗?你看有的老年人都害怕了,望着团丁,正在举棋不定呢……”

  “别出声,真儿,你的装扮太扎眼了,先到后面去换一身军服,哪有一个叫化子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,指手划脚,大呼小叫,冒充将军的?”

  “有军服?哪太好了!师兄,等我,我去去就来……”

  趁这当儿,我的替身又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。

  这个时候,教堂里已经有人出来了,不少修女和教士,他们手挽手,肩挨肩,企图用一道道人墙,挡住汹涌的。然而,这一边刚刚连接起来,那一边又给冲垮了,不时有人跌倒和爬起,很快,他们都被陷入到的漩涡之中。

  爰慧想到了罘浼,只要有修女头巾晃动的地方,他的望远镜都要停留一会,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,挤涌得太厉害了一点,人影憧憧,根本无法辨别,而且到处都是粮包在往外涌动,人的面孔,跟硕大的粮包相比,仿佛西瓜旁边滚着几颗土豆,黄澄澄,乌蒙蒙,哪里还有分别。

  两边的团丁,倒是蛮会做戏,只要有人跌倒,不管是谁,他们总上前救起,然而对前面发生的哄抢,却是不闻不问,仿佛他们也跟那些教士和修女们一样,被人冲得东倒西歪,挤不上去似的。

  “报告冢宰大人,卑职……”

  陡然一声,把我的替身吓了一跳,以为哪儿又出了什么纰漏,急忙转身。定睛一看,却是那个丫头,只见人家一身戎装,还带上一个护盔。

  “怎么?冢宰大人好健忘呕……”

  我的替身从没见过这么娇小的女子穿军装,倒也别有一番韵味,英姿飒爽,一种说不出的可爱。见爰慧一个愣怔,那个丫头不无调皮地笑了笑。

  “别胡闹了,真儿,快过来……”

  爰慧的心头,蓦然涌动起一股情愫,我约略辨别了一下,不由一阵惊喜。似乎跟本能无关,典型的怜爱,完全是一种长者对幼者的感觉。这可是我始所未料,因为我的替身从前对人也有感觉,只是那种感觉不好说,反正太过暧昧。

  “快看,那不是卜什过来了?”

  真儿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叫。爰慧接过一看,果然有几个教士护着一个人,正往这里而来。无情地撞击着他们,似乎随时会被淹没。

  “该不是来找我们的吧?我可不想再见他呕……”

  “上一次,是不是就他来下所谓最后的通谍?”

  “还能是谁?那个人太坏了,说话转弯抹角,咬文嚼字……”

  “咱们不管他,我来告诉竹钺,让他先到宫里找人去……”

  只见那一行人渐行渐近,慢慢地穿过了城门。竹钺得令,赶紧迎了下去。但见他们比划了一会儿,竹钺摊摊手,那行人就往城里急急去了。

  “卜什说要求我们加强弹压力度……”

  竹钺一上来,就奔了这里。

  “那你怎么回的他?”

  “我说命令早就下了,只是这些团丁都是本地人,沾亲带故,一时之间,根本下不了狠手。再说教会还应该是以慈善为本,你们不该停了赈济,惹起民愤。再说你大主教总也不希望在你的一片净土面前,大开杀戒,血流成河的吧?”

  “说得好,竹将军,若不是这里守城更需要你,我真想立刻封你为一个春官,专事本朝外交……”

  “多谢陛下的夸奖,末将理当尽效犬马之劳……”

  “全爱卿,咱们干脆先别回去了,回头到处转转,就让叔宗伯他们去对付那一个卜什吧……”

  “好吧,但听陛下吩咐。不过,这里也应该收兵了……”

  说着,他招招手让竹钺上前几步。

  “发信号,命令两翼行动,把那些老百姓都赶回城来……”

  这回是两枪,果然,那两边的团丁开始使劲了。本来也已经抢得差不多了,一见团丁们真的压上来了,也就陆陆续续往城里退。偶尔有个不识相,还多少吃了一点苦头,总算见了一点血。

  事态的发展,虽说没有按照预期的路子走,但因为没有受到干扰,总算还很圆满。对方的反应,更是出乎我们的意料,一时倒让人不敢确定形天们是否真的存在了。在我替身的脑海里,一直浮现着这样一副景象,就是那个卜什主教,在一群教士们的护卫下,在人海中挣扎的情景,那种无助的样子,真不敢想象人家当初究竟凭什么来给伪朝——真儿下最后通谍。

  我却有一些不以为然,我的思想,不可能跟我的替身那么一样简单,对方愈是不见一点动静,我愈是觉得担心,甚至觉得人家是在故意蓄积,就象一个皮球那样,压得越多,反弹越有力。

  “师兄,你又在想什么了?咱们顺路去看看师父吧?”

  见着没人,真儿凑近了爰慧的耳朵说。

  “慢着,这儿还没布置好呢……”

  “还要布置?不就收摊了吗?”

  “教会绝对不会善罢甘休,我得关照竹钺几句……”

  “那你快点,我就在这儿等你……”

  关照完了竹钺,爰慧只好带着那个丫头往天尊宫方向去。不料没走多远,就见一个太监从后面撵了上来。

  “陛下,冢宰大人,叔宗伯请你们赶快回宫去……”

  “免了,陛下正微服呢。什么事?恁地着急?”

  那太监要见大礼,爰慧慌忙一把揪住了他。

  “教会的卜什来了……”

  “来了就来了呗,有什么事,叔延他们不会先对付着……”

  “出大事了,陛下……”

  “什么大事?”

  “卜什说他的赈济粮库,全让暴民给抢光了,梅剑都下令派团丁去镇压了,出动了好多人马……”

  “哼!我不就正忙着这个事吗?没我的口谕,梅将军敢调动兵马吗?”

  “可卜什非要见您,他带着一伙人,长跪在先君的灵前,说是不等到陛下回去,他就不起来……”

  “嚯!大主教也会耍无赖!你回去就告诉他,稍安毋躁,这会儿弹压工作正在关键,就说寡人御驾亲征,准备一举擒获那些暴民的首脑人物……”

  “遵旨,陛下,奴才告退……”

  望着那太监急急而去的背影,真儿再也忍俊不住了,噗嚯一声,笑喷了出来。爰慧也忍不住跟着乐了。

  “师兄,如果卜什真的撵着我要人,我把你交出去如何?”

  “悉听尊便,只怕我吃不住严刑拷打,会如实招供……”

  “好啊!你还是不忘算计我……”

  说着,真儿忍不住捶了他一拳。

  “别闹,真儿,在这路上,您也不怕有人认出您来?”

  “我还没正式临朝呢,经了大典大礼,才会跟庶民朝相,这外面的老百姓,现在谁会认得我啊……”

  “还是小心一点为好……”

  要说他们现在走在路上的模样,倒真象是一个将军带着一个小马弁。真儿的身材,特别娇小,纵然那套军装是小号,也不甚合身。至于那些御前侍卫,还穿着刚才化装的衣服,根本来不及换呢。所以只能远远地散着,装成行人悄然拱卫。

  “对了,这身衣服不错,我就不还了,让宫女们给我好好改一下,今后我跟着你,就穿这个……”

  “咱们还是抓紧回去吧,真儿,不见那个卜什,我还有点不放心……”

  “哪……卜什就归你打发了,我可不出去见他……”

  “好吧!咱们快走!”

  到了山上,没直接进大殿,爰慧先护着真儿,回到了新搬的地垧。然后再从内廊往大殿那里去。

  “冢宰大人,您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
  那叔延一干正恭立在灵旁,望着那个卜什束手无策。一见我的替身进去,立刻找到了救星似的。

  “陛下呢?”

  “陛下正在亲自处理今天的事件,她让我先来看看……”

  “哦!我这就给您介绍。主教大人,请。这是本朝的冢宰全福大人,陛下让他来全权处理您的事。这是卜什主教,本地教会的首脑……”

  一个凹眼钩鼻的老头,背部似乎天生有些佝偻。一见我的替身如此年轻,脸上不禁起了疑惑。

  “冢宰大人?”

  这个异邦老头的舌头,似乎并不适应中洲的语言。一个字一个字咬着,每一个字之间都得结巴一下。

  “冢宰大人还是本朝的驸马……”

  那一个叔延最擅察言观色,当然知道人家的疑惑在那里,顺着嘴儿,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句。

  “哦!我明白了,驸马……就大司马……就冢宰大人。您好您好,冢宰大人,幸会幸会……”

  一句一顿,人家扳着手指头在数着爰慧的官职。人家的言下之意,最明了不过了,似乎只有裙带关系,才能解释这个百官之首为何如此年轻。

  “幸会,主教大人,对于贵会刚才遭遇的不幸,本朝已经知悉,深表同情,陛下本人正在亲自督查……”

  “先谢谢冢宰大人了,也谢谢你们的陛下了。只是……我们希望贵朝能在最快的时间之内,收缴暴民所抢的粮食,归还我会,以便日后正常的赈济……”

  “这个粮食到了暴民的手里……”

  “冢宰大人,据本会观察,今日肇事的暴民,全部来自本城,而且抢掠之后,并没有四下逃窜,收缴一事,应该不很困难,还望冢宰大人明察……”

  “这个吗,恐怕得费点时间,关键是我们的治安部队不够得力,因为他们都来自本乡本土,跟暴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所以陛下也怕激起兵变,还望主教大人鉴谅。不过,为首者,我们一定严惩不贷……”

  “冢宰大人,有一句话,不知我当说不当说?”

  “但讲无妨,主教大人……”

  “据本人观察,此次事件,最后造成如此局面,可能贵朝之中有人怂恿,有人纵容,有很大的关系……”

  “哦?!哪好啊,本来陛下就愁着抓不着有份量的罪魁祸首呢,这下可好了,谢谢主教大人的提醒。请问主教大人,您能提供线索和证据吗?”

  “本人目前是从你们民团将领的态度上判断,历山南门的守备统领,竹钺将军,事发之时,我曾亲自向他求救,可他却只冲我摊摊手。说是教会也有责任,怪我们停了赈济。这个,大人您应该知道,我想你们朝野上下也会知道,我们是因为跟贵朝有所交涉,才不得已停了赈济。所以,我知道他这是百分之一百的托辞,他当时根本就不想出兵,根本无视我的请求……”

  “喔!这您主教大人可是有所不知了。当时接报,陛下就亲自部署弹压,您大概没有注意到吧?我们分别有东门和西门先行出兵,然后命令竹钺扼守南门,形成合围之势,准备一网打尽……”

  “可我见到的是,暴民都从南门直接逃遁回城,竹钺将军的所作所为,根本称不上扼守两字……”

  “这个吗,我倒不是成心为竹钺开脱,不仅竹钺有责任,各位参与弹压的将军,都有不可饶恕的责任……”

  “冢宰大人英明,本会敦请冢宰大人主持公道……”

  “不过,主教大人,话,也要说回来,民团刚刚成军不久,这又是他们的第一次协调行动,出点问题,总是在所难免。再说团丁都是本城乡亲,听说要去镇压自己的同胞,肯定也会消极怠工。法不责众,实在是没办法,陛下也为这个犯愁呢……”

  “不对!冢宰大人,您的回答,让我和我们教会非常失望,为此,我表示我的遗憾,也为贵朝失去炎帝陛下这一位贤明的君主,感到由衷的悲伤。我想,假如炎帝陛下还在人间的话,他老人家一定会慎察明断,为我们教会所代表的正义和慈善作主,肯定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说法……”

  “这个您大可放心,主教大人,当今的陛下,乃是先君嫡出,一脉相承,她一定会跟先君一模一样,英明圣断,一旦理清了个中的头绪,她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,至少我这么想……”

  反正嘴皮子上的功夫,我的替身一点也不赖,你若是一拳来,我就一脚去,不说滴水不漏,天衣无缝吧,至少也能象我们星球上玩太极一样,你想兜多大的圈,他就能陪你兜多大的圈。

  一耗就是一个多时辰,大概那个卜什的肚子也觉着饿了,见当朝君主总是不露面,也只好告辞了。

  临走撇下一句话:还是要把他的粮食收回去,以便他们继续赈济。爰慧连连应着,肚皮里却在暗骂。

  “老子就想生米煮成熟饭,哪有可能再把生米还原?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吗?还说什么赈世济民,扶贫救困,老子不是一样替你都干了吗?还省了你的不少劲儿,不说一声谢谢,也就罢了,倒还想兴师问罪,真是岂有此理。惹急了,老子再找机会修理你……”

  一边在自家肚皮里骂山门,一边恭恭敬敬地扶着人家,送出了大殿,一直送到王宫大门口。那种谦诚恭顺的样子,谁见了怕都会感动万分。

  “哼!我让你自个儿打发,你怎么口口声声都说陛下,把什么事都往我的身上推,你好坏哦……”

  刚转上偏殿,真儿就笑嘻嘻地从一根大柱后面闪了出来。我的替身脑子还在回味着刚才的话,但怕自己忽略了什么,压根儿就没注意这里,自然吓了一跳。

  “是您?陛下,别闹了!人家可还没有走远呢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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